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聊齋誌異229 / 359

第08卷

夜明 – 周克昌

夜明

有賈客泛於南海。三更時,舟中大亮似曉。起視,見一巨物,半身出水上,儼若山岳;目如兩日初升,光四射,大地皆明。駭問舟人,並無知者。共伏瞻之。移時,漸縮入水,乃復晦。後至閩中,俱言某夜明而復昏,相傳為異。計其時,則舟中見怪之夜也。

夏雪

丁亥年七月初六日,蘇州大雪。百姓皇駭,共禱諸大王之廟。大王忽附人而言曰:「如今稱老爺者,皆增一大字;其以我神為小,消不得一大字耶?」眾悚然,齊呼「大老爺」,雪立止。由此觀之,神亦喜諂,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車多矣。

異史氏曰:「世風之變也,下者益諂,上者益驕。即康熙四十餘年中,稱謂之不古,甚可笑也。舉人稱爺,二十年始;進士稱老爺,三十年始;司、院稱大老爺,二十五年始。昔者大令謁中丞,亦不過老大人而止;今則此稱久廢矣。即有君子,亦素諂媚行乎諂媚,莫敢有異詞也。若縉紳之妻呼太太,裁數年耳。昔惟縉紳之母,始有此稱;以妻而得此稱者,惟淫史中有林喬耳,他未之見也。唐時,上欲加張說大學士。說辭曰:『學士從無大名,臣不敢稱。』今之大,誰大之?初由於小人之諂,而因得貴倨者之悅,居之不疑,而紛紛者遂遍天下矣。竊意數年以後,稱爺者必進而老,稱老者必進而大,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稱?匪夷所思已!」

丁亥年六月初三日,河南歸德府大雪尺餘,禾皆凍死,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術也。悲夫!

化男

蘇州木瀆鎮有民女夜坐庭中,忽星隕中顱,仆地而死。其父母老而無子,止此女,哀呼急救。移時始蘇,笑曰:「我今為男子矣!」驗之,果然。其家不以為妖,而竊喜其暴得丈夫也。奇已。亦丁亥間事。

禽俠

天津某寺,鸛鳥巢於鴟尾。殿承塵上,藏大蛇如盆,每至鸛雛團翼時,輒出吞食淨盡。鸛悲鳴數日乃去。如是三年,人料其必不復至,而次歲巢如故。約雛長成,即徑去,三日始還。入巢啞啞,哺子如初。蛇又蜿蜒而上。甫近巢,兩鸛驚,飛鳴哀急,直上青冥。俄聞風聲蓬蓬,一瞬間,天地似晦。眾駭異,共視一大鳥,翼蔽天日,從空疾下,驟如風雨,以爪擊蛇,蛇首立墮,連催殿角數尺許,振翼而去。鸛從其後,若將送之。巢既傾,兩雛俱墮,一生一死。僧取生者置鐘樓上。少頃,鸛返,仍就哺之,翼成而去。

異史氏曰:「次年復至,蓋不料其禍之復也;三年而巢不移,則報仇之計已決;三日不返,其去作秦庭之哭,可知矣。大鳥必羽族之劍仙也,飆然而來,一擊而去,妙手空空兒何以加此?」

濟南有營卒,見鸛鳥過,射之,應弦而落。喙中啣魚,將哺子也。或勸拔矢放之,卒不聽。少頃,帶矢飛去。後往來郭間,兩年餘,貫矢如故。一日,卒坐轅門下,鸛過,矢墜地。卒拾視曰:「矢固無恙耶?」耳適癢,因以矢搔耳。忽大風催門,門驟闔,觸矢貫腦而死。

鴻

天津弋人得一鴻。其雄者隨至其家,哀鳴翱翔,抵暮始去。次日,弋人早出,則鴻已至,飛號從之;既而集其足下。弋人將並捉之。見其伸頸俛仰,吐出黃金半鋌。弋人悟其意,乃曰:「是將以贖婦也。」遂釋雌。兩鴻徘徊,若有悲喜,遂雙飛而去。弋人稱金,得二兩六錢強。噫!禽鳥何知,而鍾情若此!悲莫悲於生別離,物亦然耶?

象

粵中有獵獸者,挾矢如山。偶臥憩息,不覺沉睡,被象來鼻攝而去。自分必遭殘害。未幾,釋置樹下,頓首一鳴,群象紛至,四面旋繞,若有所求。前象伏樹下,仰視樹而俯視人,似欲其登。獵者會意,即足踏象背,攀援而升。雖至樹巔,亦不知其意向所存。少時,有狻猊來,眾象皆伏。狻猊擇一肥者,意將搏噬。象戰慄,無敢逃者,惟共仰樹上,似求憐拯。獵者會意,因望狻猊發一弩,狻猊立殪。諸象瞻空,意若拜舞。獵者乃下。象復伏,以鼻牽衣,似欲其乘。獵者隨跨身其上,象乃行。至一處,以蹄穴地,得脫牙無算。獵人下,束治置象背。象乃負送出山,始返。

負尸

有樵夫赴市,荷杖而歸,忽覺杖頭如有重負。回顧,見一無頭人懸繫其上。大驚,脫杖亂擊之,遂不復見。駭奔,至一村。時已昏暮,有數人爇火照地,似有所尋。近問訊,蓋眾適聚坐,忽空中墮一人頭,鬚髮蓬然,倏忽已渺。樵人亦言所見,合之適成一人,究不解其何來。後有人荷籃而行,忽見其中有人頭,人訝詰之,始大驚,傾諸地上,宛轉而沒。

紫花和尚

諸城丁生,野鶴公之孫也。少年名士,沉病而死,隔夜復蘇,曰:「我悟道矣。」時有僧善參玄,因遣人邀至,使就榻前講「楞嚴」。生每聽一節,都言非是,乃曰:「使吾病痊,證道何難。惟某生可愈吾疾,宜虔請之。」蓋邑有某生者,精岐黃而不以術行,三聘始至,疏方下藥,病愈。既歸,一女子自外入,曰:「我董尚書府中侍兒也。紫花和尚與妾有夙冤,今得追報,君又活之耶?再往,禍將及。」言已,遂沒。某懼,辭丁。丁病復作,固要之,乃以實告。丁歎曰:「孽自前生,死吾分耳。」尋卒。後尋諸人,果曾有紫花和尚,高僧也,青州董尚書夫人嘗供養家中;亦無有知其冤之所自結者。

周克昌

淮上貢士周天儀,年五旬,止一子,名克昌,愛暱之。至十三四歲,丰姿益秀;而性不喜讀,輒逃塾,從群兒戲,恆終日不返。周亦聽之。一日,既暮不歸,始尋之,殊竟烏有。夫妻號咷,幾不欲生。年餘,昌忽自至。言:「為道士迷去,幸不見害。值其他出,得逃而歸。」周喜極,亦不追問。及教以讀,慧悟倍於疇曩。踰年,文思大進,既入郡庠試,遂知名。世族爭婚,昌頗不願。趙進士女有姿,周強為娶之。既入門,夫妻調笑甚懽;而昌恆獨宿,若無所私。逾年,秋戰而捷。周益慰。然年漸暮,日望抱孫,故嘗隱諷昌。昌漠若不解。母不能忍,朝夕多絮語。昌變色,出曰:「我久欲亡去,所不遽捨者,顧復之情耳。實不能探討房帷,以慰所望。請仍去,彼順志者且復來矣。」媼追曳之,已踣,衣冠如蛻。大駭,疑昌已死,是必其鬼也。悲嘆而已。次日,昌忽僕馬而至,舉家惶駭。近詰之,亦言:為惡人略賣於富商之家;商無子,子焉。得昌後,忽生一子。昌思家,遂送之歸。問所學,則頑鈍如昔。乃知此為昌;其入泮鄉捷者,鬼之假也。然竊喜其事未泄,即使襲孝廉之名。入房,婦甚狎熟;而昌靦然有愧色,似新婚者。甫周年,生子矣。

異史氏曰:「古言庸福人,必鼻口眉目間具有少庸,而後福隨之;其精光陸離者,鬼所棄也。庸之所在,桂籍可以不入闈而通,佳麗可以不親迎而致;而況少有憑藉,益之以鑽窺者乎!」